听说过!相信在座诸位大臣也没有听说过,当年皇祖父整顿民间乱象,北都的圣旨是兵马司接的,到地方各州郡,便是郡守管理,根本没有什么斩神卫。
这个衙门,到底是怎么存在的?
再便是,斩神?
斩的是鬼神,还是……
沈沉碧抿了抿唇,察觉文合帝向她投来目光,起身行礼:“陛下英明。”
重启斩神卫是他早已定下的,今日借用两桩案子走个过场罢了,就算文合帝剑指的方位是最危险最不能动的,眼下她也只能道一个好。
文合帝满意地喊了平身,御书房中沉寂许久,中书平章方试探着问道:“敢问陛下,斩神卫所司何职?该归于中书还是门下?由何人统领?又该如何选拔人才呢?老臣斗胆死谏,朝中新设衙门并非小事,衙门选址、每月要拨付多少银两……都需从长计议,万万急不得啊!”
“不必。”文合帝否决,“往年如何,如今便如何。”
“斩神卫乃先帝一手设立,只有七人,他们代代相传,互不见面,只对朕负责。朕今日重启它,是为根除民家杂说。 ”
龙椅上的帝王面色逐渐阴鸷,他一字一顿道:“朕的大梁,觉不容许深信鬼神的暴徒!”
沈沉碧眯起眼睛,慢慢捏紧圈椅的扶手。
她怀疑斩神卫不是皇祖父建设,它的历史应该更久一些,也许……可以追溯到大梁立国之初,否则,根本用不上“代代相传”这个词,从皇祖父到文合帝未及一甲子,哪来的更新换代。
如果只是为了肃整民间,皇祖父当年就该将那七人推出来了。但是,直到文合帝继位二十余载才将它摆到明面上来。
是因为冥婚太过可怕、终于波及到高门了吗?
决然不是。
事关国政,岂会如此草率?
她甚至怀疑沈瑜沈璋被拉去配冥婚,这位看似温和仁爱的帝王也不会屠灭所有阴媒婆。
唯一的可能还是皇权。
——从斩神卫设立之初就用以维护的皇权。
与皇权的对立的,从来不止有世族。
还有神权。
一个被百姓发自内心顶礼膜拜着的国师,夺取皇室所有光芒的国师、因为他而令鬼神之说根深蒂固的国师。
是大梁每一代帝王卧榻之侧的猛虎。
沈沉碧并不认为七个人可以奔走在大梁坊市,禁止所有怪谈。
有且只有一个可能,他们是用来钳制国师的。
但为什么是这个时候?
是今年的祭天出了变故,还是文合帝以为大梁真的可以不再需要国师?
但设身处地想一想,将士凯旋时,百姓高呼“国师保佑”,风调雨顺时,百姓称赞“国师能与天通”,帝王再贤德,也无法成为民心所向,她若是文合帝,她也会恨。
但大梁建朝三百余年,国师的威望已不如当年了。
也许正是因为威望消退,才方便动手。
但眼下真的是好时机吗?
抛开她还需要闻眠替她寻解药的私事,便是如今朝中的局势,文合帝适合再树敌吗?
定定心神,沈沉碧抬眸问道:“怎么才七个人,都是是谁呀,可以让我们见见吗?”
“郡主说得对,都是同僚,哪有见面不识的道理。”
“这七人果真能当此大任么?当年五城兵马司那么多人都没做到啊。”
“莫不是修士,可这、这……”
沈沉碧瞥了眼猜测斩神七人是修士的官员,在心底替他补充:“与重启斩神卫的初心相悖了。”
不是个聪明的。
文合帝的意思分明是,大梁境内可以有修士、有妖魔,但无论有多大的神通,都需得被他握在手中。
不能独大,譬如闻眠。
不能私下敛财,构建民俗引百姓信服,譬如阴媒婆。
斩神卫全是修士又如何,跪过帝王,拿了朝廷的俸禄,那就是臣!
君为臣天,好大的野心。
沈沉碧眼底的讥嘲一闪而逝。
文合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只温和道:“既然众卿没有异议,那今日早朝继续,重启斩神卫这一消息,朕必须昭告天下!”
可真是嫌不够乱呐。
沈沉碧站在御书房外,遥见天际乌云聚拢,轻轻叹了口气。
要变天了。
程沂隔着两名小黄门与她并排站着,她等出宫的轿撵,他等她。
他说:“多谢郡主。”
谢的是送他线索,助他破案。
但听在沈沉碧耳中,却似是讽刺她自作聪明,将邪修与冥婚的事情捅给他,令他再立一功。
似乎与穆月成的这场博弈里,她的左右两边都是死胡同。
遮掩了希夷的存在,朝局便会更加混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