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彼此也有些不同,有孩子一样细嫩的,也有少妇一样娇滴滴的,或者像个老者,声嘶力竭。然而此起彼落,这里一声,那里一声,汹汹茫茫,直叫人听得心惊胆战。
尤其在这时候这样怪叫,大概也不是人。至少也不是好人。
惠歌二手不知何时紧捉着明璘的臂膀,肩挨着肩,一面往后觑,一面颤声问:“那都是谁在说话?还不止一个。”
她变回常人,虽然也还是手脚健全的,胸中不免有沉郁之感,彷佛老朽无能。此刻身在异国外乡,荒烟野地,又听见这一声声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呼号,心底的恐惧泉涌而出,方才的夸夸大言全扔到脑后了。
明璘喜欢二人这样依偎的样子,他知道惠歌是不自觉的,也不想她太快发现。沉吟半晌,才问:“你从来没听过这种叫声?”
“没有。”
惠歌回过头,猛摇头。
她专注那些妖异的锐叫,也不觉得二人的姿势有何不妥。
明璘笑说:“我还以为你这几年读了我的书,应该博闻多识了呢。”
“读过和听过又不一样。而且我才不读你那些破书。”
“我看书斋整理得很好,比我离开的时候更洁净,更井然。书经内也不生蠹虫,要作到如此,必然是勤于晒书的。”
“奇怪,你为什么不紧张?”惠歌瞪着眼睛:“难道那些人你认识?”
“那些不是人。”
“……真是妖怪?”
惠歌压低声音,深怕对方听见了,怒了。
“是野兽。难得一见,我们很幸运。他们也怕人,不会过来的。”
“……那就好。”
惠歌悄悄松手,彷佛不经意地往后挪了挪。
明璘默默用食。大约也是一食之顷,叫声逐渐远去,听不见了。
明璘这才慢悠悠解释,那野兽就叫果然兽。得名的原因有两种说法,一种显而易见,因为鸣声如此的缘故。然而每个人听起来不尽相同,也有人说不是因为鸣声,而是同甘共苦的习性。
果然兽和人一样是群居并处,也和从前的汉人一样,慈幼敬老,居相爱,食相让,生相聚,死相赴。如果捉了其中一只,整群都会跟着过来,杀之亦不去。因为必定共进退,“果然”如此,由此呼之。
即使患难之际很有情义,平时倒是胆小多疑,见人则登树奔窜,常人就算听过呼声,也罕有见过真体。据此又有人说,那并非果然兽,而是旁种猿猱。因为果然兽最初现踪于西南交州,交州即使由海道至会稽,距离也逾万里。
“所以那也不见得是果然兽?”惠歌确认。
“那是果然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见过一次。”
有一天,明璘入山采樵。走到深处,发现山径上伏着一只小兽。毛色灰白相杂,大眼仰鼻,形似猴脸,歪着头盯着他看,情态楚楚可怜。他立在原地,烦恼不已。如果置之不理,只怕牠待在道径上过于触目,让人捉去。放到隐密之处,担心牠幼小无依,难以自保。带回家去,又不知道如何喂养。
正劳心苦思,突然林枝上跃落一只野兽。模样大抵就是前人关于果然兽的记述,仰鼻而长尾,极长的一条尾巴,高悬过顶,毛色白质黑纹,如鸟翼般排列。
小兽一见,立即与之相拥,明显是只母兽。
他抬头一看,左右枝条上上下下竟攀挂着十数只,也没把他当成异类,神姿松闲自适。母兽抱着小兽攀条牵枝,随同群体呼啸而去。那呼啸之声和方才二人听见的一模一样。他才恍然。
“他们居然把你当同类,”惠歌沉吟:“可见你也是仰鼻长尾。”
“你尽挑坏的说。”明璘含笑:“怎么不说我也是情义深重,生死不相负呢?”
“我不觉得呀。”惠歌随口回答。凑到铜铛前看了看,搜刮余羹。
明璘望着她的侧影,又问:“你方才说你不信神鬼之说了,是吧?”
“对。我记得你也不信呀。你有很崇高的精神的境界。”惠歌语带讽刺。
“我从前是不尽信,后来又有些信了。”
“是吗?”惠歌有所意会,睁大眼问:“难道你经历过什么灵异之事?”
听说晋朝有个士人,素秉无鬼论,常与人争辩,也没人说得过他,便一直以理正词直自居。某天,来了一位客,通刺拜见,与该士人谈论名理。
汉族士人宿昔有这种谈论风气,源于汉朝时候的选官制度,是根据士人的风评和名声。而风评和名声又是经士人议论产生,即所谓“清议”,这种会谈的内容之一便是臧否人物,标准是儒术名教。因此一个士人想要出仕,必然要经过名士评议。
后来汉朝皇权衰微,各方豪杰逐鹿中原。这些豪杰忌惮名士造成的舆论威胁,经常借故杀害,史书如此描述:“天下多故,名士少有全者。”于是士人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