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身形刚刚离开,阿秋业已听见了东南角上衣衫破空的声音,有人正全速掠往此地。
那是顾逸。
现在阿秋已经对他的步法身法都极其熟悉,熟悉得仅凭心念亦可描摹出他一路狂奔而来的身影。
而她亦知道了一件事情,那就是顾逸并未如十三影所说那般,对她掉头不顾。
他大约只是在原地停留了片刻,便向她走的方向追了过来。
十三影那般说,不过是要她出全力速战速决,免得拖延时间对他们不利。
与十三影的打斗,和上官玗琪赶到救下她,不过数息而已。
至于此刻他全力飞奔,应是听到了这一阵兵刃交击之声,以及嗅到空气里的血腥。
顾逸赶到时,所见情形,便是阿秋双目紧闭,半跪在血泊里,一手以剑支撑。
她鬓发散乱,身上各处都在向外汩汩流血。
现场至少散落了七八十件暗器和奇门兵刃,在星空下反射着微光。
顾逸犹如五雷轰顶,一时连藏在袖中的玉衡都几乎拿捏不住。
他只不过离开了她片刻而已。
竟然又隐约想起她刚才为何生气离开。
阿秋困难地侧首,向着他的方向道:“师父……弟子失利,辱了您的英名。”
然后,她便终于毫无负担地晕了过去。
昏昏沉沉,恍恍惚惚。明灭光影之中,有人的身影渐渐清晰。
是一名背对着她,身形颀长,风姿卓然的女子。她高高挽起的乌黑如云发髻之上,是口衔明珠的五凤金钗,流苏盈盈颤落于削肩长颈,素黄锦衣上,神光离合分明。
即便见不到她的正面,阿秋也情不自禁神为之夺,目为之眩。
但这个女子,很是熟悉。仿佛在梦里已经见过了无数次。
阿秋怔怔地望着她,道:“你为何总是来找我?”
那女子发上流苏微颤,似是在笑,而后,却是深深地道:“不是我在找你,是你一直在找我才对。”
是阿秋自己在找她?
阿秋心生迷惘。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,又怎么能说是在找她?
还是说她的心灵深处,即使再坚强,也有缺失的部分?
那女子抬起一只素手,理过鸦羽般的云鬓,轻柔地道:
“你是否很想要一个朋友?”
阿秋被这一问,问得一怔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朋友,是她从未想到过的,遥远的事情。
兰陵堂中倒有两个人的口头禅便与朋友有关。
大师兄“玉面留侯”公仪休,口号便是“以武会友”,不过下一句接着便是“谈笑杀人”。
合起来便是“以武会友,谈笑杀人”。
一言堂的友道作风可见一斑。
二师兄“长夜飞鹰”墨夷明月,以说一不二的霸主作风主宰黑白两道,其口头禅是“吾道不孤,以德服人”。
不过阿秋对此的理解是,上了他的贼船,就别想不动刀子的下来。
这便是兰陵堂的“友道”。阿秋心目中对于朋友的模糊概念,可想而知。
她从小在冰天雪地长大,后来在兰陵堂所受的训练,有风雅性情的一面,却也有残酷而不近人情的一面。师兄弟们是生死之交,但大多数时候,每一个人都是孑然独行,独自去面对生命中的挑战和秘密。
究竟什么是朋友?
她心中掠过顾逸的身影。
可顾逸是师父,是尊长。也是……她心仪的男子。
因此,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同他说的。尤其是她那些令她自己也会糊涂的心绪和情思。
即使背对着,也能感受到那名女子的微笑。
她轻轻地道:“你一路走来,都很坚强。可你是否也很希望,得到一个女儿家的困惑可以求问,心事可以分享,元日一同逛街,夏日一起放河灯,秋夜一起数星星的闺中密友?”
她描述的情景,阿秋生平从未经历过,但只听她说,却也觉得极令人神往。不知为何,就这般听着她说,阿秋便能想象两名姿容明艳、衣着鲜明的贵族少女,于建章街头联袂游春踏青,共赏京城四时风物的情景。
阿秋向来淡漠,却也为她语意中的人事深情触动,遂不由自主地道:“你曾有过吗?”
那女子极是自然地微微颔首,语音带着笑意道:“我有过。记得我说过吗?白纻舞的歌诗,最早便是我的一位闺中密友吟诵给我听的。她曾经一一为我耐心介绍,她家乡的风土人情。不过我始终也没有机会去。”
阿秋终于在这种既熟悉,又陌生的感觉里找到了头绪。
眼前的女子,便是她一而再,再而三梦见的少女阿秀。
不过现时她眼中所见的阿秀,与从前所见有些不同。
应该是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