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进门先看薛姨娘,见她无事,只是一脸愁容。步履未停,越过跪着的沈意之径直坐在上面的太师椅上。
看见父亲回来,沈意之一个响头磕在地上,发出嘣的一声响。
“儿子不孝,请父亲母亲成全。”
他说着伏地不起,颤抖的肩膀让薛姨娘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沈洪看到沈意之如此,心里忍不住有点动怒。
“有事起来说,如此呼天抢地,成何体统,也不怕堕了读书人的体面。”
沈意之依旧没动,薛姨娘看丈夫似乎马上要起来上脚,忙上前拦着叙说一遍。
沈洪听完,心头的怒意竟渐消。
按说一个父亲,好不容易培养儿子十几年,如今他刚中状元又入了翰林院,正是前程似锦的时候。
现在却为了一个女人要放弃大好的前程,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要痛心,恨铁不成钢吧。
但沈洪想,他能理解。
当年他金榜题名以后,把身上所有的钱拿来买了一块上好玉石。
他想着亲手打磨一个簪子送给他的灵儿,他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,以后再不用靠人接济度日了。
可是还没等接来他们,谢袅袅算计了他,让他背叛了薛灵儿。
接着谢丞相出面又以她们母子的性命相胁,让他必须娶谢袅袅为妻。
消息传回柳州,薛灵儿八个月的身孕突然早产。七活八不活,那个成型了的女婴成了夫妻二人心里永远的痛。
而薛灵儿也因为产后大出血,今生不能再有儿女。
沈洪听到消息日夜兼程赶回去,当他在病榻上看到那个形容枯槁的人时,心都要碎了。
他把那支簪子别在薛灵儿的发上,轻轻抚摸着她的脸。灵儿的眼泪流到他的手背上,烫得他的心灼痛。
他和薛灵儿额头相抵,执手相看泪眼。沈洪想左右不过是性命罢了,谢家想要就拿去吧。即使是共赴黄泉,一家人也要整整齐齐地。
那时沈意之才两三岁,乍然看见父亲回来,高兴不能自已。又见父母亲落泪,连忙过来安慰。
女本为弱,为母则刚。依着薛灵儿以前的脾性,定是要去丞相府闹个鱼死网破的。
可沈意之还那么小,他并不知道失去了一个妹妹意味着什么,但他该如何承受失去双亲的痛苦。
于是,薛灵儿成了这沈府的薛姨娘,在这谦益堂一住便是十几年。
沈洪这么多年,坚持不跟谢家来往,自己的官职也一直原地踏步,估计也就止步于这个署正了。
若问他心里有怨吗,那自然是有的。谁年轻时,不是书生意气,没有怀揣着一腔热情想要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呢。
但若问他悔吗,他想的很清楚,一点也不悔。他从柳州那个地方来到上京,也不过是为了给妻儿博一个安稳的生活。
心怀天下大义的英雄值得敬重,但更多的人想要的是,给妻儿一个温暖的家的父亲。
沈洪自认没有做到前者,却成为了后者。
待沈意之及冠,薛姨娘便将那簪子送给了他。还言说:
“倘若有一日,你若遇到了一位生死都要与她在一处的姑娘,便把将簪子赠予她吧。”
除夕那日,当沈洪和薛姨娘看到那支簪子唐燕薇发上时,他们已便明了沈意之的心意。
只是命运这个轮回,到了沈意之这里似乎更困难了。
先前两人只是顶着兄妹的名头,若是唐燕薇大仇得报,公布了自己的身份,或许还有转圜的机会。
但是现在皇帝赐婚,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他们就算是要逃能逃去哪里呢?
沈洪在太师椅上无力坐下,薛姨娘上前扶着他的胳膊,有心要劝解一下父子俩却又不知从何开口。
沈洪现在却已经冷静下来,他语气和缓:
“你先起来。”
事到如今,沈洪想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,无论如何,做父母的总要为子女撑起一片天。
沈意之来时已经设想过,父母亲会大发雷霆,甚至可能要把他逐出家门。
他做好了迎接这一切惩罚的准备,但是现在父亲却是这种平淡的神情。
违抗圣旨,会给沈家带来天大的麻烦,他们应该比自己更清楚,但是此时却没对自己有任何苛责。
沈意之突然羞愧难当,他不是不明白父母亲为自己付出了多少。刚刚只是一想到要失去心爱的姑娘,万分心痛之下想着一定要做点什么,才会被这种失去的恐惧一时支配。
想明白此事是他操之过急,沈意之渐渐趋于冷静,站起身默默垂着脑袋立在一旁。
见他不言,沈洪只好开口。
“薇儿确实不想嫁给慎王?”
薇儿其实没说她想不想,只是说目前形势,慎王是她最好的选择。但慎王一个病秧子,又不得盛宠,好人家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