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的光一寸短过一寸了。
卫勋往窗外望去,已经快到了吃饭的时候,阵阵暖烟袅袅,他无暇欣赏,心中有个不可提起的角落在隐隐希望天能暗得迟些。
可惜天老爷哪一次如过人意,亮光几乎在几个眨眼之间便黯了下去,青蒙蒙的夜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罗下来。
邵代柔见他往窗外望去,误以为是某种暗示,他为人那么好,必然是说不出请她离开那种话的,连忙要起身告辞,起得急了,长条凳子这头被腿推得一退,那头不妨撞在桌腿上,拖出好大一声响,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卫勋从她匆忙起身的动作里就知道她是误会了。
她就是这样,行容中总是不自觉带着些上赶着讨好的小习惯,即便方才在轻盈的气氛中小小摆弄了几番娇俏的风情,那也是试探的、小心翼翼的,还没待他说出半个不字,她就已经着急忙慌将触角收了回去。
可是他也不能够再如何了,本来叔叔嫂嫂待在一间屋里就够李下瓜田,明见天色将晚还开口留人,如何都说不过去。
他终将手中已握得温热的冷茶放下,踅身道:“我送大嫂回去。”
邵代柔忙摆手说不用,“这才几步路的脚程!来来去去都走了好多年了,哪好要送来送去的。”
卫勋不再劝,但人是立在门口的,就那么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”她更近了些,眨眨眼,“是说真的啊?”
卫勋很难形容这一刻的她,脑袋向一侧歪着,眼中那份将信将疑的喜悦将惯常的世故与疲倦都盖住,竟然显得有些天真芳华。
他胸中盘桓多时的郁结竟在这一刻奇迹般一扫而空。在邵代柔之前,他从没有——姑且称之为逗弄吧,他没有逗弄过任何一个女人。
然而逗她却彷佛成了本能,他故意质询道:“难道我在大嫂心中是如此言而无信之人?”
“不是不是!没有没有!”
这人!怎么还较上真了呢!
吓得邵代柔连连摆手,摆完还假装客气一场,“啊呀,那就麻烦你了,我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。”
结果客套话一说完,她自己都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
他朝走廊抬手,请邵代柔先行。
地板嘎吱嘎吱轻轻响,一连串细碎的声响彷佛踩在心尖上。下楼梯时,邵代柔终于在转角处寻着机会扭身光明正大去瞧他,他低头看着她,廊下幽暗的烛灯含糊映亮眼底的笑意。
她收回视线,把压不住的嘴角强行摁下去。
呼,他的情绪应当好转许多吧。
真好。
这一路邵代柔走得很慢很慢很慢,慢得每一只蚂蚁都能越过她往前,幸好他们走的是客栈后头那条无人经过的闲巷子,这要走在大路上,非得被赶路的人马一趟一趟碾压过去不可。
卫勋那么身长腿长的一个人,竟也将就着她慢如乌龟的步速,可真是太难为他了。
他就走在错身于她半人的前方,邵代柔侧头仰望,她知道自己肩头总是瑟缩内扣着,有时候能察觉到,但是老改不过来,一层厚重的卑微像是灰烬重压在她的肩上。
而卫勋的肩背总是笔挺舒展,她仰头看着那勃发身姿,有点羡慕。
是因为他是男人的缘故吗?这世道,男人自然是活得比女人轻松的。只是邵代柔此时想到了他的母亲,卫家军的三军统帅,英武的卫娘子,行走坐卧应当也是如此一派飒爽。
她提起裙摆,忽然快往前快行几步,朝他身侧稍稍靠了靠,小声问他:“你会时常想念她吗?”
“嗯?”看见她满眼艳羡,卫勋几乎瞬间便明白她在说的是谁,唇线微抿,实话道,“偶尔。”
“偶尔?你还真是心狠!”她诧异极了,小声怪叫起来,“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?心都冷得很。”
她不说“你这个人”,或是其他什么形容,偏生说的是“你们男人”,净妆素脸,轻斜一瞥间却似风情无两。
那注视轻飘飘的,毫无攻击的力量,卫勋却不出声去托,他不能托,但他听得见。
天边将暗未暗,万家灯火还在阴影里沉睡,可以包容很多应该有的不应该有的隐晦。
他有没有搭腔都无所谓了,因为邵代柔正兀自懊悔呢,无论如何,都不应该用说笑的口吻议论他母亲的事,正琢磨着如何将话题兜转出去,忽然听卫勋低哑开口。
“我母亲三年前殁于风峻山之乱,父亲去年初守卫高勒关时不治。我按照遗言将他们葬在西道峰的最高处。有时想一想,归于尘土未尝不是另一种生,无论是否深陷在思念状态里,我都感觉他们并不遥远,就在身旁的风里。”
残损的夕阳影影绰绰,风沙与热血像一幅画卷徐徐铺陈,邵代柔彷佛一瞬之间被击中,有一种她不太能理解,但是似乎能隔着卫勋模模糊糊感知到的异样,或许是独属于卫家人的某种情怀,一种宏大而悲壮的浪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