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块软绵带着豆沙香气的糕点塞进嘴里，宁佑嚼了两下，眼睫垂了垂，轻眨了下泪意，是驴打滚。
灯光流转，耳边有蛾虫绕着灯影飞动，翅膀拍在柔韧的桑皮纸上，发出细小的嗦嗦声。
宁佑一边嚼着软糯的皮陷，一边偷偷向上瞧他，口中令人牙倒的豆沙和糯米都抵不上心头的滋味。
在一片寂静中，冯宝川垂头看了又看，忍了又忍，最后冷声斥道：“合上！”
宁佑耳尖通红，急忙垂头把大敞的领口合的严严实实，恨不得连泛红的脖子都遮上。
见那勾人眼的盈润皮子终于被挡住，冯宝川面色稍缓，伸指，将指尖上粘的糯米粉往前递了递。
宁佑眸子湿润，立即红着脸张口含进嘴里。
“……宁佑，咱家是叫你替咱家擦擦。”
宁佑的耳朵顿时热的往外喷气，她往外吐了吐，手指到了唇边，借着酒意又轻轻含了回去，说不定天明，冯宝川就又变回那个满口奴婢和殿下的人了，她不喜欢她不爱听。
“是当年和步将军逃至浙江，为了救步将军才出来……”
冯宝川没将那窒痛的两个字吐出来，她顶着满头泔水，跪下的那一瞬间，在想什么？
想让舅舅活下来？
想舅舅好了后，没了追兵，他们怎么吃饭？
是不是得学个一技之长，种地，经商啊，因为当个小乞丐真的…挺没面子的。
可步长云只不过多活了几刻钟。
冯宝川口中仿佛装满了黄莲。
宁佑小心抬眼，见他没有抽回，才放心的点点头。
冯宝川抑不住胸中横生的戾气，阴森狠辣道：“谁往你身上倒得东西，还记得吗？”
宁佑口中专心致志，鸦羽半垂，眼神迷离的口齿不清，“寄得，正嘞。”
郑磊。
好在宁佑记性不错，在回京的路上，冯宝川对她冷若冰霜，她又被罚闭门思过，垂头丧气之下，倒真的让她想起了郑磊是谁，那个她要馒头的摊主，可见是她舅舅一死，他就成了大明的官员，宁佑有些讥讽，他们大明的官员还真好当，不用寒窗苦读，只要往她身上砍一刀，保管能混个三品大员。
冯宝川阴鸷的捏了下指节，怪不得求死这么快，太便宜那玩意儿了。
两根手指浸在湿润软绵中，冯宝川忍不住朝里伸了伸。
宁佑噎的难受，银丝顺着嘴角氲湿了浅杏凌乱的衣领，面前人的红衣蟒袍却未乱分毫，规整的交至颈间，冯宝川下颌凌厉，神色半分未动，就这么眉目冷淡的瞧着眼皮子底下脏乱狼狈之人，宁佑瞬间呜.咽了一声，浑身沸腾的燥热让她忍不住想扯开领口，想握住他的手腕，想做点不被他允许被他呵斥的事。
冯宝川好长时间没有抱过她了，她想要他……抱抱她，就算重一点疼一点她也忍的住。
眼眶中不断涌现的水雾逐渐看不清冯宝川的神色，宁佑只能急迫的眨着眼，努力仰起纤细的脖子，让面前人能够看的更清楚。
冯宝川暗了下眸子，中指上的伤疤用力刮了一下，笑了一声，“小狗崽子。”随后抽出了手指。
宁佑双目瞬间通红，几乎追着那两根手指跌进他的怀里。
宁佑恨不得给他咬断。
若是她二十七岁可能只会心头发热，三十七岁她可能会微微一笑，但她今年只有十七岁，十七岁！对她而言，冯宝川所做之事过于残酷！
宁佑头一次痛恨他是个宦官，可以不入这万丈红尘。
冯宝川拽开恨不得扑上来咬他的人，用帕子擦干净手指，朝她递了递手，“今晚是要回文华殿？走吧。”
宁佑满脸愤怒，梗着脖子冲他低声怒吼：“孤不走，孤腿疼！”
就算是个崽子，那也是龙崽子，她是有脾气的！
龙崽子没硬气几息，见大手要收回，急忙上前握住，有些委屈道：“…撑一撑还是能走的。”
她这个太孙，做的窝囊！看看她爷爷，再看看她！
冯宝川抽了抽手，没抽动，垂眸看着耷拉着的脑袋，点点头慢悠悠道：“既然如此，那咱家就不背殿下了。”
宁佑瞬间抬头，双眼晶亮。
直到趴上冯宝川坚硬宽阔的后背，嗅到他领口中的香气，太孙还是满眼不敢置信。
看的吴允在旁忍俊不禁，干爹可别把太孙逗恼了，到时候难受的还是他。
秋风有些萧瑟，吹起宁佑明黄的大袖，京都的天变得一向比浙江快。
月光下，映在宫墙上的两道身影紧密相连，你中有我。
身上之人出奇的安静，陡然一道热意砸在冯宝川颈间，继而变凉，一路滑进他的心口，他脚步一顿，托着背上人往上杵了杵，“不想回去？”
谁会愿意回去，人心又不是宫墙，一修就好，也只有老皇帝做着一切都能恢复如初的春秋大梦。